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泰山边上有一处戏台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泰山的程秀云，清早挑一担花进城，卖不完就送给小孩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泰山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程秀云先应下了。她说，粮我们要，地也给。泰山人都愣了，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，跟着点头。
陈三爷的人把程秀云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程秀云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程秀云一辈子没做过官，泰山人却叫她'土相公'。她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，传到今天，笑点还在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泰山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