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神农架的酿酒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神农架的沈相公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神农架闹饥荒，劣绅钱老爷囤了满仓的粮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沈相公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本地转了一圈，把劣绅钱老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神农架人聚众滋事。沈相公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沈相公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，神农架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神农架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神农架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神农架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