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神农架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神农架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苏相公是本地的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那一年，江湖游医找上门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一开口就要神农架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苏相公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神农架人聚众滋事。苏相公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苏相公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神农架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神农架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神农架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神农架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神农架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