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在中条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中条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中条山的卢巧娘,清早挑一担花进城,卖不完就送给小孩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劣绅孙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一开口就要中条山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卢巧娘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,劣绅孙老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中条山人怕了,想退。
卢巧娘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劣绅孙老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劣绅孙老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中条山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中条山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中条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中条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中条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