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纸坊铺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纸坊铺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纸坊铺从前有个孙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附近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药锄。挖过的每味药都记得,靠它认得出认不得的草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纸坊铺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药锄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纸坊铺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抱着药锄跑到纸坊铺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纸坊铺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纸坊铺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纸坊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纸坊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