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神农架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神农架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任杏儿是本地的人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神农架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任杏儿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动工的第一天，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，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神农架人怕了，想退。
任杏儿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本地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任杏儿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神农架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神农架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神农架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