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，水不多，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渭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渭河有个沈广田，守着窑口三天三夜不合眼。别看他窑工出身，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渭河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沈广田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山匪头子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渭河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沈广田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把那纸字据摊开，指着落款处说：这地是本地的，立据那年，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，山匪头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沈广田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渭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，先生丢了脸，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渭河这一则短，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渭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