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三家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三家沟的一个人贩子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附近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竹篮。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起初他只用了很少一点。可人心这东西,开了口就堵不上。半年工夫,三家沟大半的田都归了他名下。
那阵子附近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最后那晚,三家沟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疫气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他抱着竹篮跑到三家沟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三家沟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三家沟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三家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三家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