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藕池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藕池坪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郭阿婆是这一方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有一年藕池坪闹饥荒,劣绅卫老爷囤了满仓的粮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郭阿婆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藕池坪人聚众滋事。郭阿婆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郭阿婆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劣绅卫老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藕池坪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藕池坪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,藕池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藕池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