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打谷渡有个宋玉簪,认得什么花配什么人。别看她卖花女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那一年,人贩子找上门来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一开口就要打谷渡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宋玉簪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打谷渡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人贩子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打谷渡人怕了,想退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人贩子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人贩子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宋玉簪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打谷渡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打谷渡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