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藕池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藕池畈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蒋秋生是这一方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江湖游医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蒋秋生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藕池畈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江湖游医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藕池畈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江湖游医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江湖游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那件事以后,藕池畈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藕池畈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藕池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藕池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