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伏牛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伏牛山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伏牛山的一个刀笔师爷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带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鱼符。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伏牛山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鱼符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寒潮。一夜之间冻死满坡的秧苗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鱼符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伏牛山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伏牛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放到今天看,伏牛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伏牛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