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黄泥塘的罗月娘,说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黄泥塘闹饥荒,老巫祝囤了满仓的粮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罗月娘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老巫祝的人把罗月娘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罗月娘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她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黄泥塘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黄泥塘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她吵,找她话里的窟窿。
讽刺故事在黄泥塘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黄泥塘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黄泥塘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