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大坵湾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大坵湾的罗招娣,闻一闻就知道酒坏了没有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县太爷盯上了此地的一片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罗招娣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此地转了一圈,把县太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县太爷的人把罗招娣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罗招娣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此地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县太爷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大坵湾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大坵湾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大坵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