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芦花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芦花渡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芦花渡的苏月娘,天不亮就到河边占位置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芦花渡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苏月娘没急着答话。她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人贩子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人贩子的人把苏月娘围在当中,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苏月娘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芦花渡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芦花渡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芦花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芦花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