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老樟寨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樟寨的杨老汉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江湖游医找上门来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一开口就要老樟寨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杨老汉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,把江湖游医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,官府反过来说老樟寨人聚众滋事。杨老汉当天就被带走了,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杨老汉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江湖游医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老樟寨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老樟寨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老樟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老樟寨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