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芦花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芦花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芦花渡有个任老者,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。别看他船夫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有一年芦花渡闹饥荒,赌坊老板囤了满仓的粮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任老者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芦花渡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赌坊老板的人把任老者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任老者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附近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赌坊老板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任老者一辈子没做过官,芦花渡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芦花渡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芦花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芦花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