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泥铺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黄泥铺边上有一处田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泥铺有个徐老汉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。别看他教书先生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官府下了文书,要黄泥铺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,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凑不齐。
徐老汉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黄泥铺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山场管事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黄泥铺人怕了,想退。
徐老汉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方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山场管事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黄泥铺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黄泥铺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黄泥铺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泥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