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槐花湾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槐花湾的一个山场管事。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此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瓦罐。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槐花湾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那阵子此地的鸟都不来了。老人说这是地气要断的征兆。他把老人骂了一顿,转头接着挖。
事情坏在一夜之间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求神拜佛都没用。倒是有人跟他说过:把鞋脱了倒着走三尺,火就散了。可这话他听不进去。
槐花湾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讽刺故事在槐花湾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槐花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槐花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