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槐花畈边上有一处晒场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槐花畈从前有个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他去山里催租,路过一处塌了的旧屋,屋梁下面压着个墨锭。磨出来的墨比血还浓,写在哪儿都擦不掉。他也不客气,直接拿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槐花畈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墨锭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槐花畈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鬼火。引着人往坟地里走,走一夜走不出去。他抱着墨锭跑到槐花畈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,从此再没出过门。槐花畈的孩子至今还被大人指着本地吓唬:别贪心,贪心就是那个下场。
民间笑话的笑点往往在一句反问上。财主吃了暗亏,先生丢了脸,憨女婿偏偏说对了话。槐花畈这一则短,但解气——它替没法开口的人把话说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槐花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槐花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