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染坊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染坊坊有个何生员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别看他抄书郎出身,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。
老巫祝盯上了本地的一片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何生员没跟人吵,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,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,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动工的第一天,老巫祝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染坊坊人怕了,想退。
何生员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本地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何生员事后说,他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染坊坊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染坊坊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染坊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染坊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