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十里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姚小满是附近的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山匪头子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拿出一张字据，说这地早就归她了，白纸黑字。
姚小满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她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山匪头子的人把姚小满围在当中，让她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姚小满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山匪头子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山匪头子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十里坳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十里坳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十里坳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