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窄得两个人要侧身过，头顶是晾衣的长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西塘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何春发是这一方的人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西塘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何春发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这一方转了一圈，把赵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，回来只说了一句：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西塘人聚众滋事。何春发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何春发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这一方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何春发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西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讽刺故事在西塘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西塘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西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