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在神农架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神农架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神农架的程秋生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有一年神农架闹饥荒，吴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程秋生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吴财主的人把程秋生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吴财主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吴财主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神农架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神农架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：遇上不讲理的，别跟他吵，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神农架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，神农架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神农架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