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大巴山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大巴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大巴山的顾秋菊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刀笔师爷盯上了这一方的一片地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。她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她了,白纸黑字。
顾秋菊先应下了。她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大巴山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动工的第一天,刀笔师爷的人就来闹。她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大巴山人怕了,想退。
顾秋菊没动一兵一卒。她只把刀笔师爷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,托人送到这一方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,刀笔师爷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顾秋菊事后说,她什么本事也没有,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大巴山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,最后一句是:理在细处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大巴山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大巴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大巴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