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桥不断,风过时柳丝扫在水面上。在西湖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西湖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西湖的冯秋生,山里有规矩,采一半留一半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那一年,刀笔师爷找上门来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一开口就要西湖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,交不出就抄村。
冯秋生先应下了。他说,粮我们要,地也给。西湖人都愣了,只有几个老人听懂了,跟着点头。
刀笔师爷的人把冯秋生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冯秋生被放出来那天,什么也没带回来,只带了一句话:路我们修,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,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那件事以后,西湖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西湖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西湖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西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