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东坡坊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讲,东坡坊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人贩子身上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方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东坡坊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东坡坊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东坡坊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抱着蒲团跑到东坡坊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东坡坊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东坡坊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