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月牙坊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月牙坊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月牙坊的周举子，说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也没让人占过便宜。
官府下了文书，要月牙坊人七天内修好一条路，工料自己出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，村里人凑不齐。
周举子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月牙坊人聚众滋事。周举子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周举子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游方妖道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这一带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游方妖道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月牙坊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讽刺故事在月牙坊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：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，笑话可以。
老百姓在月牙坊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月牙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