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有个游方妖道在稻香坞横行了半辈子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这一带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药方。写在墙上的一张方子,治的是一种忘恩的病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药方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蛟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药方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稻香坞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讽刺故事在稻香坞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稻香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稻香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