岭上多是松树,风一过,满山都是细细的响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大别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别山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别山的程有德,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他识的字不多,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大别山闹饥荒,人贩子囤了满仓的粮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说要粮可以,拿地来换。
程有德把那纸字据要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,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人贩子的人把程有德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程有德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那纸字据摊开,指着落款处说:这地是这一带的,立据那年,写据的人还没出生。众人哄堂大笑,人贩子红着脸收了字据走人。
那件事以后,大别山多了个习惯:凡立字据,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,源头就在这里。
大别山人讲笑话有个讲究: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,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,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大别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大别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