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下畈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下畈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下畈坪山里路多,稍不留神就走岔。徐栓柱从小在山里长大,本以为不会迷路。
他跟着一只月老走,走了很久。再抬头时,四下已经没有他认得的地形了。
那地方有一样东西让他记了一辈子:一口井。井里的水照出来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另外一副面孔。
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对方没有恼,只是笑着摇头,然后请他出门。门外还是那条石板路,只是长了草。
他一路跑回这一方,天已经黑透。进了村,没一个人认得他。他报了自己的名字,人家说,那人三十年前就进山没回来。
后来这一方那条路被山洪冲断了,再没人找到过那个拐弯。下畈坪的老人说,这是好事——那地方不找人也罢。
中国人讲神仙,讲的其实是一种活法。成仙不必飞升,放下就是;仙乡不必远求,心静就是。下畈坪这类故事流传广,正是因为它给苦日子留了一条退路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下畈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