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,兽叫一声,回声要传很久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神农架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神农架有个彭巧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彭巧娘去此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她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彭巧娘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彭巧娘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她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彭巧娘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神农架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彭巧娘最后把药方埋在了神农架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神农架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神农架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神农架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神农架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