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铺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铺的老一辈都记得戴相公。他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戴相公去本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戴相公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可戴相公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戴相公最后把棋盘埋在了打谷铺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打谷铺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神仙故事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浪漫的一支。凡人进山被点化,渔夫误入仙乡,落第的书生遇上不肯走的仙家。打谷铺这一则也有个共同点:仙缘从来不落在求仙最急的人头上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打谷铺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