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晒谷坊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晒谷坊的老一辈都记得蔡秀兰。她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却总觉得亏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蔡秀兰去此地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她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蔡秀兰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可蔡秀兰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她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蔡秀兰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晒谷坊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打那以后蔡秀兰每天只做三件事:早起、看山、吃饭。活到八十多岁,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。晒谷坊的老人至今讲这句话:心里堵着的时候,去晒谷坊一带走一圈。
晒谷坊的仙缘故事里,仙人不施法术,只递一句话。这句话往往轻得听不出来,所以十个人里有九个会错过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晒谷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