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鹭湾的瓦当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白鹭湾的事。吕德厚一个人过活,手上的老茧厚得扎不进针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白鹭湾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,敲吕德厚的门讨一碗水喝。吕德厚不光给了水,还把门上挂着的绣鞋解下来送他,说天冷,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吕德厚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吕德厚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第二天早上,吕德厚照旧出门干活,把院子里的怪事忘了个干净。他想着的是欠斗租子的大事,想着想着,就把那点异样抛在了身后。
又过了十年,白鹭湾闹了一场大旱。吕德厚想起当年那个圈,拿锄头去挖,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他终于明白了,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神仙故事听着最不像真的,可它讲的偏偏是最实在的难处: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,人靠什么撑住。白鹭湾人用它给自己找了个答案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鹭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