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,湖面比屋顶还高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洪泽湖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事情发生在洪泽湖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周书生就住在洪泽湖边上,赶路时书箱比人还沉,一个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有天周书生收工往回走,半道上看见玉兔困在石头底下,动弹不得。周书生蹲下去看了看,什么都没说,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周书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他带着人堵在周书生家门口,要周书生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危急关头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县太爷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周书生事后在屋里找到灯笼,在风里不灭,只在有人等的地方亮。
周书生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洪泽湖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玉兔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洪泽湖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洪泽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洪泽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