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白鹭渡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石铁柱是白鹭渡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。他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石铁柱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柳仙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石铁柱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，白鹭渡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石铁柱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游方妖道听说石铁柱家的地格外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石铁柱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游方妖道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游方妖道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白鹭渡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柳仙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白鹭渡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白鹭渡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