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,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巫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巫山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赵生员是本地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赵生员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赵生员把盐袋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有一年巫山发大水,路断了。赵生员在巫山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巫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赵生员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赵生员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巫山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巫山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巫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巫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