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柳杉遮天,树底下大白天也要打手电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天目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谢阿秀在天目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天目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谢阿秀没动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天目山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刀笔师爷来找过她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谢阿秀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谢阿秀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天目山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谢阿秀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天目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天目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