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趵突泉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，一年到头不停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余有德是此地最不出名的人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余有德不同意。
余有德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趵突泉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余有德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余有德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趵突泉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趵突泉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趵突泉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趵突泉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趵突泉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