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，一座一座插着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阳朔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阳朔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阳朔。那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田举子就住在阳朔边上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田举子出门时撞见神鹿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田举子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田举子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刀笔师爷盯上了田举子家那点好东西，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，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，角上挂着一盏灯。刀笔师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田举子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纺车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。
田举子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阳朔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神鹿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阳朔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阳朔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阳朔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