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小浦畈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小浦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小浦畈有个任玉簪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小浦畈口走散了。任玉簪手里只剩下半只令牌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任玉簪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任玉簪连令牌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她是在小浦畈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任玉簪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任玉簪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小浦畈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小浦畈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小浦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小浦畈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