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只有一条木船,涨水的时候船不敢开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风陵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风陵渡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何婆婆当时正落脚在风陵渡,半夜敲门就起身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,她偏要往后走。
何婆婆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她才明白:洪水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何婆婆差点没回来。一夜之间水位涨到屋檐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何婆婆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修堤的修堤,堵山的堵山,还有一件东西非分不可。第五天夜里,风陵渡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风陵渡人给何婆婆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风陵渡一带。
风陵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风陵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风陵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