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，人少，野物多，进山的人都结伴。在无量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无量山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谢生员就住在这里，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谢生员在无量山一带撞见灵鹊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，无量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谢生员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谢生员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卫财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，把谢生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谢生员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卫财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卫财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无量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无量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，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，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，从来不是为了拜神，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，无量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