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西沟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西沟渡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王银环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王银环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王银环拿了青玉镯,戴上以后,能听懂鸟兽说的话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旱魃的巢穴。
王银环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,西沟渡人人自危。陈财主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王银环动手了。旱魃在雨里现了形,被青玉镯照得无处可躲。
王银环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她在西沟渡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西沟渡人此后每年都到西沟渡一带一炷香。
西沟渡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西沟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西沟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她守着这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