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城压着河岸,河水从关下轰隆隆地过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潼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潼关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潼关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潼关一带的一处田埂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田栓柱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田栓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潼关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,一算账,反倒省了不少钱,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田栓柱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一下。
田栓柱后来没走,也没出名。他一直在潼关一带住着,直到走不动为止。潼关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,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潼关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潼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潼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