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九龙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孙秀云是九龙潭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把碎线头都留着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九龙潭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孙秀云却在九龙潭一带碰见花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孙秀云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周三爷看上了孙秀云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孙秀云病还没好，花神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，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第二天周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九龙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九龙潭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九龙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九龙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