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，十里湾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，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林冬梅了结的。
林冬梅当时正落脚在十里湾，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。别人躲着她往前走，她偏要往后走。
林冬梅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，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，她才明白：匪患不是从外面来的，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更麻烦的是，村里有人不信她。人贩子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暗地里给匪患递了消息。林冬梅腹背受敌。
她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，林冬梅动手了。匪患在雨里现了形，被蚕种照得无处可躲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，匪患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林冬梅临走时说：真正要防的不是匪患，是起匪患的那颗心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十里湾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，十里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十里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，怕的是人心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