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神农架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神农架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卢相公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背得下整本蒙学，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卢相公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桥神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卢相公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卢相公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卢相公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桥石上坐着个人影，看了一夜，谁也没看清脸。游方妖道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卢相公事后在屋里找到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卢相公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神农架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桥神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神农架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神农架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