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槐花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槐花渡的腊肉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彭老者是这一带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彭老者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瓦罐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第三年,彭老者的腿落下了毛病,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他别找了,他摇头,说人还活着。
他是在槐花渡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彭老者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彭老者把两只瓦罐合在一起埋在槐花渡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槐花渡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槐花渡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老百姓在槐花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槐花渡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